長孫元化跟著商白芙到了甲板上，緊接著，驚駭漸漸在他那沈穩的墨色眼眸中暈染了開來，手握緊又松開又握緊，一時間，長孫元化只覺得四下俱靜，靜得連他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甲板上的船夫早已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這艘巨船被遺棄在了廣袤無垠的血河上，腥臭的味道被風帶著，被迫灌入了他的鼻腔裏，激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冷，河水裏浮浮沈沈的，滿是碎屍殘骸，遠處霧霾遮天，鬼哭狼嚎，不見星月，渾身僵硬的長孫元化，在心裏默念了好幾遍靜心決，才強撐著鎮定了下來，看著站在他前頭白衣飄飄的女子，動了動喉嚨：“師姐……”

聲音竟是意外的沙啞。

“嗯？”商白芙回過了頭。

見女子仍舊一臉的淡然，長孫元化心裏不免詫異，面上卻盡量不顯：“師姐可是知道這裏是怎麽一回事嗎？”

“陰門大開，魑魅出巢。”商白芙也並不打算隱瞞，“約莫是有神座寶即將現世了。”

“神座寶？”長孫元化愕然，“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師姐可是知道那什勞子神座寶是什麽物件？”

“傳聞盤古開天辟地之時，神、仙、人、魔、妖、鬼六界混沌，共行於世，是為洪荒上古，神座寶就是從洪荒時期，流傳至今的有神力寄宿的物件，師弟你應該聽說過三大宗門之一的歸元宗能參透天道，實際上，能參透天道的不是歸元宗，而是歸元宗的鎮宗之寶百寶圖，上面用仙術古字記載了這世間所有法器的名字和下落，包括那些神座寶，千萬年間，不少能人志士紛紛前往歸元宗，試圖解讀那幅百寶圖，但迄今為止，有所下落的，也不過三件神座寶而已，分別是伏羲琴、軒轅劍還有日月珠。”商白芙看著長孫元化的眼睛，思慮也不過短短一瞬，隨後就道，“羽化門、歸元宗、百花谷三大宗門，鄴城葉家、洛城商家、還有鳳城佟家三大世家，無論是否巧合，如今這船上，倒是所有人都積聚齊了。”

“師姐……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長孫元化覺得面前白衣勝雪的女子給了他一種濃濃地違和感，怎麽抹也抹不去，他並不相信內門弟子就能知道這麽多的秘聞，雖然在靈犀樓之前，他對商白芙此人的印象，大多來於別人的閑言碎語裏，但他還是有種，她已不再是她的感覺。

“我當然清楚。”並不奇怪長孫元化的疑惑，商白芙從袖中拿出了卷軸揚了揚，“你以為我會什麽都不準備，就陪你來黃泉道送死？”

黃色的卷軸上系著紅色的絲絳，絲絳上還吊著一塊白色的光滑玉佩，玉牌裏波光流轉，裏面像是有字在浮動。

“清風……”長孫元化目露驚詫，“清風堂的卷軸！師姐你去清風堂懸賞過了？”

“嗯。”商白芙將卷軸收了回去，“傳聞三件神座寶之一的日月珠就在黃泉道，大概是我給的靈石數可觀，清風堂的人就順道把這小道消息一起告訴我了。”

“怪不得商師姐你對黃泉道這麽熟悉。”長孫元化松了口氣，想到方才商白芙向他說她對清風堂也很熟悉，一邊覺得自己剛才是多想了，一邊又覺得自己被捉弄了，“早聽聞紫雲峰司清真人門下二弟子司空璇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神棍，我看商師姐你——”

對上商白芙帶笑的墨色眼睛，長孫元化自動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正氣凜然道：“商師姐你如果學蔔算之術定不會遜色於司空師姐！”

“你就耍嘴皮子的功夫一流，這次我為了調查黃泉道的事情，在清風堂裏搭上了不少靈石法器，你打算怎麽賠償？”商白芙微笑著看著他。

“……”清風堂，不屬於宗派名門，是修真界裏的一個異類，如果要問長孫元化清風堂是什麽地方的話，一時也說不明白的長孫元化只能道一句“那就是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鬼地方”，沒人知道清風堂的來歷，也沒人知道清風堂的勢力究竟有多大，它似乎一開始就存在了，接下懸賞，拿錢辦事，反之，魔修和道修都可以去清風堂接下懸賞，與清風堂分成賞金，清風堂沒有正邪之分，也不講究修為道法，在無論魔修還是道修都渴望修道成仙的修真界裏，清風堂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的異端，它所奉行的準則只有一個——有錢萬事皆可商量。

所以長孫元化可以想象，商白芙這次拜托清風堂的人去調查黃泉道，付出了多少靈石法寶，就算商白芙是三大世家的後人，又是司清真人最寵愛的嫡傳弟子，但這筆數目，對商白芙來說，大抵也是個負擔。

長孫元化臉色頓時一垮，連周圍的血海浮屠都忘記了：“商師姐，你覺得，等你練到元嬰期，這筆錢我能還得上嗎？”

“不能，我資質很好，不出四百年就能問鼎元嬰，至於你嘛，我還要在掂量掂量。”商白芙將腰上掛著的紅色折扇拿了下來。

“哎哎，師姐我還！我拼死拼我做牛做馬也還上你行了吧，君子動口不動手啊餵！”見商白芙忽然拿出法寶來，長孫元化向後蹦去，行為之滑稽，讓商白芙想起了癩蛤/蟆。

商白芙有些想不明白，長孫元化長著那麽張俊秀的臉，怎麽竟做些蠢事，簡直是浪費。

就連卿月那個除了張臉一無是處的家夥，走哪兒去也會端個道貌岸然的架子來。

“躲開！”商白芙話音未落，手上的折扇已經向他所在的方向揮舞而下，真氣從折扇上傳來，肆虐而開，長孫元化無奈嘆氣，趕忙避開，幾道真氣已如利刃般竄出，在甲板和船艙的門上留下了野獸利爪般的痕跡。

短促的不和諧音符從船艙裏傳來，像是鐵劍相碰的聲音，商白芙緊盯著那扇門：“我把我知道的已經說的差不多了，道友白聽了那麽久，是不是也應該出門來道個謝呢？”

“……”裏面靜了片刻，一個女子略顯尖銳的蠻橫斥責隨即響起，“都怪你尚雲鶴！我都叫你直接出去問那女人了，你磨磨蹭蹭的，現在可好了吧！”

“哎，師妹你等等！”男子滿是哀怨的聲音，和門被推開的聲音同時響起。

綠衣灰袍的女子出現在了門口，冷冷的看著商白芙：“我們見過的，商師妹。”

“若柳你……”一臉頭疼的站在童若柳身後的，是一個同樣身穿灰袍的男子，看樣子就是童若柳口中的那個尚雲鶴。

“我和百花谷可沒什麽關系，童道友與我以師姐妹相稱，不覺得太過熟稔了嗎？”商白芙見童若柳的氣色看起來不是很好，料想那尚雲鶴先前拉著童若柳不出來，估計就是這個原因，商白芙對蠻橫無理的人一向沒什麽好印象，非要說理由的話，就是曾經的她已經夠蠻橫了，看到這樣的人，就會想起當初那個自負又蠢笨的自己，憑借著傲人的家世，和過人的修為，就以為自己無所畏懼，結果卻是落得個被逼自刎於淩霄崖上的下場。

所以對待童若柳，她的語氣一點也沒有要客氣的意思：“上次如月城一見，我原以為童道友是個溫柔淑良之人，今日一見，竟是如此刁蠻，我該說士別三日好，還是遺憾蒲師兄不在呢？”

“你！”完全沒有商白芙伶牙俐齒的童若柳怒視著她，一口氣沒喘上來，緊接著就捂著口咳嗽了起來。

“師妹你沒事吧？”尚雲鶴彎下腰去看她。

“尚雲鶴你走開！”童若柳避開了他的攙扶，“你不是要來找這女人嗎？怎的，你真覺得她那什勞子羽化雙姝的名號，就能帶我們離開這鬼地方？”

“雙姝是兩人，雲師姐她不在。”商白芙不鹹不淡的補充了一句，換來的是童若柳更加惱怒的註視。

“哎，你、你們。”尚雲鶴下意識的看向了甲板，見和商白芙同屬一方的長孫元化完全一副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心情就更加郁悶了，“商道友，師妹，你們都少說兩句吧，我們現在可是困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我想你們也不願意見到過幾天，我們的屍體會成為周圍血池裏的一員，那邊的……呃道友，也請說點什麽啊。”

同為男子，尚雲鶴想長孫元化應該更容易說話些。

不是有那麽句古語嗎？“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尚雲鶴覺得這句話放在這裏再合適，雖然他不敢把心裏的這句話說出口。

“咳咳。”長孫元化清了清嗓子，毫無羞愧，“尚道友，我以為，我們倆在各自的陣營裏，都是最沒地位的那個，這種事簡直可以說是一目了然。”

“……”尚雲鶴竟覺得無法反駁。

“我不會成為血池你的一員，更何況，我覺得是你們在求我才對。”商白芙見憤怒難耐的童若柳被尚雲鶴趕緊拉住“姑奶奶”的暗喊了半天，決定不再捉弄他們了，微微一笑，“黃泉道的事情我的確很清楚，但這些消息也不是白來的，我既然是花了靈石從清風堂裏得到的，那我們就按清風堂的規矩來吧，有錢凡事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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